興化作家 | 清河坊

   

本土作家平臺

給你不一樣的感覺

●清河坊

打造高品質本土作家平臺

作者 朱田武

一千多年前,在一個細雨蒙蒙的清晨,有個毫不起眼的小學徒名叫許仙,打著把油紙傘,緩緩地走出清河坊的保和堂藥店,走進了一個千古流傳的愛情故事……一千多年后,同樣是一個細雨蒙蒙的清晨,毫不起眼的我輕叩著腳下青石磚鋪就的街道,緩緩地走進清河坊。街道兩旁的屋舍瓦檐下正悠悠地滴著雨珠,我手中傘面上的水珠,也悠悠地滴下。

杭州,一個我不太熟悉的城市,而這里的故事,卻是我從小就聽說過的。從忠誠仁義的岳武穆到情深義重的白娘子;從慶余堂到靈隱寺……這些,在我還沒有走進杭州這一座江南名城之前,早已經印象深刻,如今我到了這里,仿佛真正走進了故事里。

從西湖岸邊的嘩嘩豪雨到岳王廟前的霏霏小雨,來杭州兩日,雨一直沒有停息。淅淅瀝瀝的雨敲打著腳下一塊塊青石板,順著細微的磚縫,流向不知在何處的遠方。數百年前,一支支商隊從這里走過,象征著財富的馬騾在腳下的石板磚上踩踏出梅花一般的印痕。雨悄悄地打磨著青色的石板,磨不去的是媲美秦淮的繁華。這一場雨和一千年前的一樣,慢得像是在等某一個人的到來。

河坊街是一條充滿煙火氣息的街道,正如街口有一組群雕所表現的——市井人家。打水洗衣,淘米做飯,沒有紫衫紅袍的拘謹,有的是井坊市儈的安逸。圍繞著一口水井,一家人開始了一天的生活;圍繞著一條

街道,一城的人開始了一天的生活。這條街道上,有的是衣食住行醫的市儈。那些曾經的將軍、郡王,早化作一抹煙塵,消散無邊宇。而今依然留存的,是炊煙,是家常,是凡間世俗的買賣。

我早早地走進河坊街,這里人很少,街道兩旁的店鋪多半未曾開門納客。棕黑色的門板牢牢緊閉著,在有如煙幕的雨絲里,散發著淺淺的木香。一扇扇門板,鎖住了昨日的熱鬧,關不住的是過往的繁華。我覺得自己很冒失,突然闖進這條街道。然而慶幸的是,我突然的到來并沒有打攪這里的寧靜。

街道旁的小吃攤上,已經升起騰騰的熱氣,各色各樣的小吃琳瑯滿目,最多的還是江南風味的美食,多得叫人一時難以抉擇。吆喝聲此起彼伏,迎合著鍋勺“丁丁當當”的聲響,是那么的熱鬧、和氣。

河坊街是一條享盡尊榮的街道。粉墻黛瓦,真叫一個明凈。斗大的黑字“慶余堂”,彰顯的是曾經的榮耀與尊貴。斯人已去,實業猶在,做的是救死扶傷的活計,行的是濟世濟民的心道。斜插著的旗幡隨風舞動,或許正在為那還沒有開門的店家提前招攬遠方的游客。酒肆、茶行、藥鋪、絲綢店……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,叫人一時難以賞盡。

自南向北,我幾乎走遍了整個街道。此時雨漸漸停了,街道旁的店鋪漸漸開門了,撤下的門板挨個擺在店堂里,店面不算寬敞,但里面的物品擺得整齊,陶壺、瓷碗、絲巾……無論是色調還是形制,都透著一份典雅,叫人看著舒服。茶葉店里,一位身著旗袍的女人,三十來歲的模樣,正依著門檻,架設著一口炒鍋,將青翠的茶葉放在在鍋里翻炒,纖細白皙的雙手不住地撥弄著鍋里的茶葉,上下翻飛,自然、美麗。門檻外圍觀的人群中發出聲聲贊嘆,她只低頭淺淺一笑,不作應答,揉炒著鍋中的青芽。

游人越來越多了,來來往往地走著,河坊街一下子變得有些狹窄了。河坊街是一條藝術的街道。一尊百子戲彌勒銅雕,十分明亮干凈,散發出锃亮耀眼的金光。碩大的彌勒佛斜臥著身子,咧嘴瞇眼笑著,袒胸露乳,憨態可掬,左手緊握著一串念珠,右手平張著,托著一盞缽盂。數百個下垂髫孩童散布在彌勒佛身周圍,有三五成群聚于手掌之中的;有兩兩藏于彌勒之后的;有獨自一人,坐于腳趾之上閉目思考的……個個形神各異,栩栩如生。這些孩童,或拔河,或作撒尿狀,或以細枝條逗弄彌勒的肚臍……以各式各樣的把戲捉弄著彌勒笑佛。而大佛終究不為所動,依舊樂在其間。來來往往的人,走到這里,沒有一個不駐足觀賞的?;铎`活現的可愛模樣,讓人忍俊不禁,真正的神仙就應該像眼前的彌勒佛一樣令人心生歡喜。

江南銅屋,或許是清河坊最富麗堂皇的地方了。屋內耀眼的佛,明晃的燈,樓閣上下,軒窗隔扇,八仙桌以及瓶盞案臺……無一不是用銅來打造的。世間能夠將尋常的銅,演化作日常生活里的一切,這里算得上是獨一無二的了。然而,最叫我驚嘆的,還是“稻可道,非常稻”這個作品。銅如金的絢麗,正符合稻谷成熟時的燦爛,低彎的穗頭,沉甸甸的,掛墜著的,是豐收的喜悅。比起門下的獅子,屋檐上的麒麟,“稻可道,非常稻”是一件充滿世俗氣息的作品。

一個偉大的藝術家,也許也正應該如此,塑得了佛,也做得了人。

河坊街,一條普通的青石街道,立于蘇杭之地,不知是街成就了蘇杭之城,還是蘇杭之城成就了街。河坊街承載了太多的歷史,風從青石上刮過,騎馬坐轎的官走過,身纏萬貫的商賈行過。不變的,是水井旁的雨;變的,只有瓦頂上飄動的云。